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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一線的稀土調查:美國為什么急了?

全世界都在關注:稀土會成為中國反制美國的籌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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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 江西贛州報道

責編:郭芳

編審:張偉

(本文刊發于《中國經濟周刊》2019年第11期)

稀土!稀土!

自5月2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江西贛州考察時實地調研相關稀土企業,并就推動稀土產業綠色可持續發展作出重要指示之后,稀土作為戰略資源的特殊價值備受矚目。

全世界都在關注:稀土會成為中國反制美國的籌碼嗎?

5月底,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就稀土產業發展相關問題答記者問時表示:如果有誰想利用我們出口稀土所制造的產品,反用于遏制打壓中國的發展,那么我想贛南原中央蘇區人民、中國人民,都會不高興的。

這被外界解讀為來自中國官方的“稀土警告”。

公開表態之后,國家發改委相關司局密集召開稀土行業座談會,在6月4日、5日兩天之內,分別召集稀土行業的專家、企業代表以及主要稀土產地相關主管部門負責人召開了3場座談會。這在稀土產業發展史上極為罕見。

在這3場座談會上形成的基本共識是:稀土是不可再生的稀缺資源,國家要強化稀土行業全方位監管,開展生產秩序整頓,嚴厲打擊違法違規行為,使無證生產、非法走私等無處藏身,徹底斬斷“黑色”產業鏈;要加強出口管控,建立稀土出口全流程追溯和審查機制;同時支持行業科技進步和資源高端應用,加快實現由依靠資源消耗為主的粗放型規模化擴張,轉向依靠基礎研發能力提升和技術進步的創新驅動發展,形成全產業鏈競爭優勢。

可以預見的是,一場關于稀土行業的秩序整頓和規范即將開始,稀土作為戰略資源的特殊價值將得到凸顯和強調。

“在稀土問題上,美國想追趕上已經很難了”

什么是稀土?稀土到底有多重要?

5月28日,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給大家做了一次科普:

稀土屬于不可再生資源,總共包括17種元素,通常可分為輕稀土和重稀土兩類,重稀土更具價值。稀土元素擁有優良的光電磁等物理特性,微量的稀土元素加入其他材料后,往往可以大幅提高產品的質量和性能,起到“點石成金”的作用,被譽為現代工業的“維生素”。稀土元素在冶金、石化、光學、激光、儲氫、顯示面板、磁性材料等現代工業領域均有廣泛應用。

絕對優勢

“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

中國稀土資源分布“北輕南重”,輕稀土礦主要分布在內蒙古包頭等北方地區和四川涼山,離子型中、重稀土礦分布于江西贛州等南方地區,贛州重稀土又集中于贛南。不管是輕稀土還是重稀土儲量,中國都占據著世界第一的位置。

招商證券研報顯示,2018年全球稀土礦產品產量約19.5萬噸,中國產量約12萬噸,占62%。

然而,全球多地也有稀土,中國稀土產業為何能獨占鰲頭?

美國曾經是世界最大的稀土生產國,也曾是主要的稀土出口國,但已停止開采多年。不光是美國,其他國家也處于大抵類似的情況。

這是為何?一方面,發達國家不愿意承擔稀土開采對環境破壞的責任;另一方面,國外不開采稀土一定程度上也是成本競爭的結果。

中國稀土行業協會稀土合金分會秘書長、江西省稀土學會常務副秘書長孟慶江向《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分析稱,我國北方輕稀土集中在包頭,是鐵礦石開采的尾礦廢渣處理,“可以不計入成本”;在贛南,獨特的離子型稀土再加上贛南稀土底層是花崗巖,利用原地浸礦工藝開采,成本也比世界其他地方要低得多。

國外開采的稀土都要送到中國來萃取分離

除了稀土原礦,更重要的是,我國自主研發且掌握了稀土產業一個關鍵環節的核心技術。

美國《紐約時報》報道:“在稀土問題上,美國想追趕上已經很難了”,“而且中國還完全支配了稀土加工中的一個最關鍵的流程,即將稀土氧化物轉化為金屬,且成本低產能大,以至于其他地方的企業都不想再單獨投資設立自己的處理工廠了……”

贛州稀土集團旗下一家萃取企業的副總經理周宏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稀土元素共17種,包括Sc(鈧)、Y(釔)和15種鑭系元素,化學性質極為相似,尤其是15種鑭系元素,猶如15個孿生兄弟一樣,要將它們一一分離十分困難。

“中國稀土之父”徐光憲院士以其串級萃取技術攻克了這一世界難題,并因此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在贛州稀土集團,《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看到,一排排深綠色的萃取箱緊密連在一起。周宏介紹,“我們用的就是徐院士的萃取技術,從這頭把稀土原料放進去,經過一層層萃取,從那頭出來的就是高純的稀土。”

五礦稀土年報稱,公司能實現15種單一高純稀土元素的全分離,80%以上的產品純度大于99.99%,高純氧化鑭、高純氧化釔等部分稀土氧化物純度可達99.9999%以上,資源利用率達到98.5%以上。

徐光憲院士發明這一技術之前,中國的稀土資源儲量雖居世界第一,但也只能向外國出口稀土礦和混合稀土后再進口稀土制品。有了他的萃取技術之后,中國才從稀土資源大國躍升為稀土產業第一大國。原來曾經長期壟斷稀土國際市場的一些國外稀土生產廠商不得不減產、轉產甚至停產。

中國稀土學會一位不愿具名的副理事長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認為,“中國的稀土開采與萃取技術讓我們的成本比世界上其他地方要低得多,他們沒辦法與我們競爭。”

30 江西贛州稀土集團一萃取車間。(《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江西贛州稀土集團一萃取車間。(《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今年2月的報告顯示,2014—2017年間,美國80%的進口稀土化合物和金屬來源于中國,6%來自愛沙尼亞,日本和法國各3%,而愛沙尼亞、法國和日本的化合物和金屬產品甚至也來源于中國和其他地區。

因為中國的稀土開采和冶煉分離技術遙遙領先,孟慶江說:“國外開采了稀土也只能送到中國來。”

2012年國務院新聞辦發布的《中國的稀土狀況與政策》顯示,2011年,中國稀土冶煉產品產量為9.69萬噸,占世界總產量的90%以上。中國生產的稀土永磁材料、發光材料、儲氫材料、拋光材料等均占世界產量的70%以上。

招商證券研報數據顯示,2018年,全球稀土冶煉分離產量約為14.6萬噸,其中中國產量12.5萬噸,約占86%。

中國稀土學會副秘書長張安文此前接受《中國經濟周刊》采訪時表示,稀土的開采和提煉環節,中國已經積累了相當大的優勢,大量的稀土原料可以在國內進行深加工,以更高的附加值出口。

高端應用短板怎么補?

根據專注稀土產業的ThREE資料顯示,自2011年以來,中國在稀土方面的專利申請數量超過全球其他國家的總額,從2011年至2018年,中國稀土專利申請增加了250%。

贛州稀土集團有限公司原高管熊光明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說,外界對稀土產業有一種誤解,就是認為中國稀土產業處于低端水平,賤賣稀土。“其實,我們的稀土產業本身是領先的,但在稀土材料高端應用上還要補短板。”

在上述那位不愿具名的中國稀土學會副理事長看來,以前賣稀土原礦,現在賣稀土材料,“而且在全球占據絕對優勢,放眼全國各個產業也不多見,不能不說是巨大的成績”,但稀土產業要實現持續發展,獲得領先優勢,則一定要靠下游的高端應用來拉動。

《稀土行業發展規劃(2016—2020年)》提出,到2020年,我國主要稀土功能材料產量要達到年均增長15%以上,中高端稀土功能材料占比顯著提升,中國將躋身全球稀土技術和產業強國行列。

這是規劃的愿景。

6月初召開的國家發改委座談會上,專家們指出的現狀是:稀土新材料產品以中低端為主、高端應用技術水平不高,高端應用領域的原始創新仍然較弱。

作為重稀土大本營,贛州已初步形成了鏈條完整、特色鮮明的稀土產業體系。同時,也在稀土材料高端應用領域奮起直追。

這次習近平總書記考察的金力永磁,在稀土使用量最大的銣鐵硼磁體領域已經跑在前面。

31 金力永磁展覽廳。(《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金力永磁展覽廳。(《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金力永磁黨支部書記陳衍葵向《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介紹,公司銣鐵硼磁體技術取得一定的領先優勢,是全球風電磁鋼領先供應商,在高鐵永磁電機方面與中車也有合作。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從中車株洲電機公司獲悉,高鐵用永磁同步牽引電機和牽引變壓器屬國家“863”項目,是永磁高鐵最為關鍵和核心的技術之一,被稱為高鐵“尖端神器”。

此前,中車旗下株洲電力機車研究所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馮江華曾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表示,“對軌道交通牽引技術來說,永磁牽引系統是一場革命,誰擁有永磁牽引系統,誰就擁有高鐵的話語權。”

稀土永磁電機還有“節能神器”的稱號。金力永磁董事長蔡報貴說,將近60%的電能是被電機消耗掉的,而稀土永磁電機比傳統電機節能25%以上。如果全國的空調都換成稀土永磁電機,一年可以節約一個三峽電站的發電量。

在智能制造與工業機器人領域,稀土永磁伺服電機同樣至關重要。贛州中科拓又達智能裝備科技有限公司(下稱“拓又達”)總經理助理鐘慶楊介紹,“工業機器人必須要有伺服電機,伺服電機必須要有稀土永磁。”

他直言,公司伺服電機的磁環,因為加工精度、穩定性等技術方面有差距,贛州很多企業做不出來,主要依靠進口。但是,拓又達與中科院旗下的中科三環合作,“某些指標基本接近國際先進水平,卡脖子的事情,最終還要自己解決。”

不僅是在稀土材料某個領域單兵突進,贛州正在建設“中國稀金谷”,目標是發揮鎢和稀土資源優勢,打造全國知名的稀土稀有金屬產業集聚區。

2015年12月,“中國稀金谷”項目正式啟動。《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獲悉,當前,“稀金谷”引進了嘉圓磁電、正和磁業、粵磁科技、寒銳鈷業等一批在全國有一定影響力的新材料項目30多個;引進拓又達、琺瑪珈、瀚川科技等33個智能制造項目。目前,智能裝備產業鏈條已初步形成,上下游產業配套日趨完備。

最近的進展是5月底贛州與中國中車簽訂IGBT芯片項目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IGBT則是電力電子器件中技術最為先進、應用最為廣泛的第三代器件,與微電子技術中的芯片(通常所說的CPU)相似,IGBT芯片具有同等戰略地位。2015年,中車株洲電力機車研究所建成我國第一條8英寸IGBT芯片生產線,也是世界上第二條8英寸IGBT芯片生產線。

張安文直言,在高新技術材料如永磁、儲氫、發光等方面也在不斷突破,有些技術也在領跑,而在稀土的功能材料系統的高端應用上,則還需進一步加大基礎研究,比如在元器件、傳感器、特種電機等方面需要擁有自己的原創技術。

6月初的座談會上,國家發改委相關司局負責人表示,要促進稀土高端應用產業發展,真正用好稀土這一戰略資源。

32 2009 年9 月,江蘇省連云港港口,中國生產的稀土準備裝運出口到日本。

2009年9月,江蘇省連云港港口,中國生產的稀土準備裝運出口到日本。

稀土收儲競賽

稀土作為戰略資源的重要性世人皆知,世界各地紛紛開展稀土戰略收儲。

美國、日本、歐洲紛紛戰略收儲稀土

美國能源部在2008年將稀土材料列為“關鍵材料戰略”;2010年,歐盟宣布實施稀土戰略儲備計劃。日本在稀土收儲方面更是深謀遠慮,早年它所提出的“元素戰略計劃”“稀有金屬替代材料計劃”中,稀土都是布局的重點。

據贛州稀土集團有限公司原高管熊光明介紹,日本稀土100%靠進口,已經戰略收儲幾十年,是稀土收儲最多的國家,起碼100年都用不完。“外面傳言說,日本收了稀土倒進海里,這樣的說法肯定是假的。稀土不會壞,放倉庫就好了。”

這些國家到底收了多少稀土呢?

中國稀土行業協會稀土合金分會秘書長、江西省稀土學會常務副秘書長孟慶江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時稱,具體的收儲數據并不公開,有些國家是政府支持、企業名義收儲。他舉例說,“美國每年進口氧化釔七八千噸,但實際用量可能不到2000噸,這中間的差額就可以說是他們的收儲。”

不僅大量收儲,有些國家還特別重視對稀土相關信息的調查。熊光明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他們派人直接到山里面調查,對我們從開采到冶煉的各個環節的成本都掌握得很清楚。如果我們的價格稍微高一點,他們就到世貿組織抗議說,你那么便宜的成本怎么賣給我們那么高?”

中國稀土流失嚴重,2011年開始戰略收儲

曾經,一邊是全球對稀土戰略收儲的重視,另一邊卻是國內稀土大規模廉價地流失國外。

在2011年之前,我國稀土資源被瘋狂開采,冶煉分離產能大量過剩,低價傾銷;更令人痛心的是,賣出白菜價的稀土還大量走私出境。據《中國的稀土狀況與政策》,2006年至2008年,國外海關統計的從中國進口稀土量,比中國海關統計的出口量分別高出35%、59%和36%,2011年更是高出1.2倍。

與此同時,孟慶江介紹,日本、西歐的一些稀土廠商看清了以釔為代表的中、重稀土產品在未來高技術領域的應用前景和價值,從而以各種渠道在中國市場上大量低價收購氧化釔等重稀土產品,實行商業儲備。

有鑒于此,2006年的某次稀土行業協會上,專家在會上提出了國家應當設立專項資金對以釔為代表的重稀土產品實行戰略收儲,以保護中國特色重稀土資源的戰略優勢地位。

2011年,國務院發布《關于促進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首次提出稀土戰略收儲,明確我國將按照國家儲備與企業(商業)儲備、實物儲備和資源(地)儲備相結合的方式,建立稀土戰略儲備。

自2011年以來,國家物資儲備局在國家發改委、工信部稀土辦等部門的指導下,進行了6個年度的多批次稀土冶煉分離產品的國家戰略收儲。

2013—2017年,隨著六大稀土集團的相繼成立,國家稀土收儲方式有所調整,采取分批次在六大稀土集團中以招標的方式競標收儲。

此前的收儲品種總體上是以氧化鐠釹、氧化釹、氧化鐠、氧化鏑、氧化鋱等輕稀土類產品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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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江認為,因輕稀土產量大,而且全球多元化供應格局初步形成,現在應把收儲對象及時調整為以釔為代表的重稀土產品上。以氧化釔為例,“價格最高的時候,氧化釔市場價格幾十萬一噸,2006年的時候,每噸低于4.5萬元,現在是兩三萬塊錢一噸,國家只需要拿出少量資金,就可以把國內市場滯銷同時具有戰略價值的重稀土儲備起來”。

贛州稀土集團有限公司原高管熊光明則認為,加強行業整頓,嚴格限制開采,把稀土資源留在土地里就是最好的收儲方式。

中國稀土學會一位不愿具名的副理事長向《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建議,稀土作為國家戰略物資,南方五省都有稀土,國家可以在全國布局,實現可持續開發。“比如,在贛州開發的過程中,廣西、湖南那些地方就可以先不開采,存在地里,也就相當于國家進行了戰略儲備。按照區域持續開發,這樣就形成了一個良性的結構。”

資源過度開發后,嚴格管控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中國的稀土狀況與政策》指出,在快速發展的同時,中國的稀土行業存在不少問題,中國也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擺在第一位的就是資源過度開發。經過半個多世紀的超強度開采,中國稀土資源保有儲量及保障年限不斷下降。

這意味著中國必須強化對稀土產業的規范管控,才能實現稀土產業的可持續發展。

2011年,是我國稀土產業從混亂到規范的轉折點。這一年5月,國務院出臺《關于促進稀土行業持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對稀土行業實施高壓的管控政策,整頓稀土行業秩序,重點打擊非法開采、生產、黑市交易、出口走私等違法違規行為。

由于原地浸礦稀土礦開采的工藝簡單,而且不易被發現,再加上暴利的誘惑,贛州稀土盜采現象一度泛濫。

2012年,《中國經濟周刊》曾報道,贛州稀土礦漫山遍野地分布,村主任、鄉鎮長甚至礦管局的官員,幕后操縱、勾結。當地官員稱,能搞稀土的一般是兩種人:一種是牢房里出來的人,另一種是能把牢房里的人撈出來的人。(2012年第15期《贛州稀土整飭后》)

安遠縣是贛州市稀土非法開采較為嚴重的地區之一,安遠縣原縣委書記鄺光華事件是贛州稀土開采混亂無序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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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州開發區稀土與鎢產業園(《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2005年至2013年,鄺光華先后擔任安遠縣委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贛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審理認為,鄺光華明知其親屬非法開采稀土,仍違法指示下屬予以關照,致使非法開采稀土的行為長期沒有被依法查處。

鄺光華被帶走前后,安遠縣分管稀土整治工作的縣委原常委魏崧陽、縣政府原副縣長兼公安局局長廖雪勇、礦管局原局長凌永生等20余名官員紛紛落馬。

整治勢在必行。

2016年10月,稀土行業發展的“十三五”規劃正式出臺,明確規定,到2020年底,全國所有稀土產業要整合進六大稀土集團——中鋁公司、北方稀土、廈門鎢業、中國五礦、廣東稀土、南方稀土,除6家大型稀土企業集團外不再新增采礦權。

2017年6月,工信部稀土辦公室成立整頓稀土行業秩序專家組。

2018年12月10日,十二部委聯合下發《關于持續加強稀土行業秩序整頓的通知》,聚焦私挖盜采、加工非法稀土礦產品等擾亂行業秩序的突出問題,加大查處、懲戒力度。

工信部、自然資源部在下達2019年第一批稀土開采、冶煉分離總量控制計劃時要求,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無計劃和超計劃生產。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在贛州采訪時,從行業官員到稀土企業的多名人士均表示,從2016年開始,贛州的稀土開采就已經嚴格控制。

但事實上,即使是現在,行業私挖盜采、違法生產、“黑礦”走私仍然屢禁不絕。

6月4日與6月5日的3場座談會上,國家發改委相關司局負責人均表示,要不斷強化稀土行業秩序整頓,嚴格執行總量控制計劃,嚴厲打擊違法違規行為。

過去數年,中國對全球的稀土供應量始終在增加。2018年,中國稀土開采計劃由2017年的10.5萬噸增加到12萬噸、冶煉分離計劃由10萬噸增加到11.5萬噸。

5月28日,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表示,一方面,我們堅持稀土資源優先服務國內需要的原則;另一方面,我們也愿意滿足世界各國對于稀土資源的正當需求。

中國稀土不能再背負高昂的環境代價

中國稀土學會副秘書長張安文介紹,以我國南方地區的非法開采為例:為了得到1萬噸中重稀土氧化物,會造成100平方公里的植被破壞,觸目驚心。“我國的付出與獲得是嚴重的不對等、不平衡。”

江西龍南稀土工業管理局局長徐成表示,要重啟稀土開采,前提就是做好環境保護,不能再犧牲環境。

稀土尾礦污染下,河里魚蝦絕跡,水稻也種不出來

贛州重稀土集中于贛南,當地稱之為“三南”的定南、龍南、全南三縣,幾十年稀土開采之后,環境污染已是難以承受之痛。

5月底,《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從江西南昌乘車,一路南下500公里前往贛州龍南縣,再沿著山路抵達龍南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放眼望去,周邊一派山清水秀。

36-1 36 龍南縣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龍南縣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如果不是污水處理站赫然在目,時時提醒來訪者這里是當地稀土尾礦污水交匯處,柳宗元《小石潭記》的描寫或可形容這里的景象。

龍南是稀土重鎮,重稀土的儲量和質量居世界之首,被稱為“重稀土之鄉”,其高釔型重稀土儲量大、品位高、配分好,其中的鋱、鏑、釓等高價重稀土元素含量遠遠高于其他類型稀土礦,全縣境內含離子吸附型稀土礦風化巖體面積達220平方公里,在足洞稀土礦區曾有15個小型礦山。

黃沙河帶著足洞河礦區稀土廢水流到這座尾水處理廠。“山上流下來的水很清澈,是不是?不知道的人以為這是山泉水可以直接喝的,我之前嘗過,味道酸酸的。”龍南縣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負責人簡陳生向《中國經濟周刊》介紹,稀土礦尾水氨氮濃度嚴重超標,pH值有時會降到4以下,“水里一條魚、一只蝦米都沒有”。

不僅魚蝦絕跡,“清清河水”澆灌下的水稻長得又高又綠,但結出了穗卻長不了米,“都是空殼,因為水太肥了。”簡陳生說。

從“搬山運動”到“千瘡百孔”

贛南稀土礦污染的水富含氨氮,主因是其開采工藝。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人們普遍采用的還是“池浸工藝”,即把礦山表層的植被砍除,將含有稀土的部分挖出浸泡在置換稀土的酸性溶液中,每開采1噸稀土,排放1000噸廢水,對稀土資源的利用率卻只有30%~35%,給當地生態環境帶來巨大影響。被開墾過的山脈只剩裸露的山石,一度被當地人稱為“搬山運動”。

尋烏縣文峰鄉石排村稀土尾礦可以說是“搬山運動”的典型案例,即便是廢棄多年,且經過修復之后,其現狀依然讓人一眼就能看出當年開采礦山對環境破壞之嚴重。一位當地人如此形容稀土開采對環境破壞之慘烈:“當年開采的時候,一眼看不到邊都是裸露的石頭,寸草不生,整片山都被剝離了”。公開信息顯示,尋烏礦山治理項目施工范圍約17.86平方千米。

36-2 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未經處理的稀土礦尾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黃沙鄉稀土尾水處理廠,未經處理的稀土礦尾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據龍南縣稀土局提供的資料,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龍南縣稀土礦與贛州有色冶金研究所等單位合作共同研究原地浸礦工藝,1995年試驗成功,由于該工藝不剝離表土,不破壞植被,稀土開采回收率可提高到80%以上,在南方離子型稀土礦山開發中得到廣泛應用。

原地浸礦被視為目前最先進,也是對環境污染破壞最小的稀土開采工藝。

原地浸礦工藝充分利用了贛南稀土離子型的特性。“從山頂打個洞,灌進去草酸,現在更多是硫酸銨,銨在里面進行離子交換后灌水,讓礦液通過下面的導流孔流到山底的池子里。”一位業內人士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介紹,“確實基本不破壞山體,但對水的污染很嚴重。”

開采1噸稀土氧化物需要注入7~8噸硫酸銨,未隨著“通道”流出的硫酸銨,順著山體流進地底,污染地下水源。

在稀土廢棄礦現場,如果不是當地人指明礦區位置,外人在郁郁蔥蔥的山頭上很難看出哪個地方曾開過礦,而實際上,看上去完整的礦山早已千瘡百孔。

幾十年開挖稀土賺來的錢都不夠填補環境治理的費用

黃沙鄉的稀土尾水處理廠是龍南縣境內最大的尾水處理廠,占地約151.8畝,尾水處理規模40000 立方米/天。

37 石排鎮“搬山運動”開采稀土礦現狀。(《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石排鎮“搬山運動”開采稀土礦現狀。(《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李永華 攝)

每年,龍南縣政府要花費6000萬資金來維持黃沙鄉尾水處理廠的正常運營,這樣的尾水處理廠在龍南還有3個,合計每年需要耗費近1億元的財政支出,目標是消滅劣Ⅴ類水。

龍南縣稀土局局長徐成說,“開挖稀土全部賺來的錢有可能都不夠填補今后環境治理的費用。”

投入巨額資金治理稀土尾礦污染的當然不只龍南。

2012年,時任工信部副部長蘇波在中國稀土行業協會成立儀式上說,“贛州的書記跟我講,贛州開采中重稀土導致的污染治理需要380億元。我就不知道贛州稀土開采這幾年獲取的利益是不是比這個還多。”

成本高昂,稀土行業環境治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本應是環保標兵的中鋁集團廣西稀土在環保上卻多有失分。2018年,中央第五環境保護督察組在廣西督察時發現中鋁廣西稀土多家下屬公司因存在環境污染問題,遭到群眾多次舉報,在督察組“回頭看”時被查實。

2018年6月1日至7月1日,中央第四環境保護督察組對江西省第一輪中央環境保護督察整改情況開展“回頭看”時發現,“假裝整改問題時有發生”,如,贛州市礦管、林業及水土保持等部門在報告編制過程中弄虛作假,導致需要治理的廢棄稀土礦山面積減少約10平方公里。

針對稀土行業的行業整頓仍在持續。2018年12月10日,工信部、發改委、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等十二大部委聯合發文《關于持續加強稀土行業秩序整頓的通知》指出,堅決依法取締關閉以采代探、無證開采、越界開采、非法外包等違法違規開采稀土礦點,做好礦點生態環境恢復和綜合治理,嚴防安全和生態破壞事件,嚴控氨氮對地下水的污染。強化對稀土礦山、冶煉分離和資源綜合利用企業的污染物排放和輻射安全監管,促進稀土行業綠色高效發展。

“我們向全世界供應稀土,但這是拿我們的環境污染為代價的。”贛州稀土集團有限公司原高管熊光明認為,今后,中國不可能繼續承受如此高昂的代價,稀土產品價格應該對環境成本有所反映。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熊光明為化名)


2019年第11期《中國經濟周刊》封面

2019年第11期《中國經濟周刊》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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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編輯:何穎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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